驗光師的觀察室|左手仿單排除你,右手課程綁定你:誰在踐踏專業?
【驗光師的觀察室|系列專欄】 這篇文章主要是寫給我的驗光同業,但如果你是家長或顧客,希望也能從中理解我們行業背後的辛苦。
●第一幕:一個你我都熟悉的場景
一個典型的週六下午,店裡的自動門滑開,一位焦急的媽媽拉著孩子走了進來。
她手上拿著一張眼科診所開的處方單,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串數字,以及某個大廠最新、最貴的近視控制鏡片。
「你好,醫生指定要配這款鏡片。」
接下來的場景,相信是全台灣每一位驗光同業的日常:我們立刻堆起最專業的笑容,從光學原理、膜層技術,一路解釋到跟前一代產品的差異,講得比原廠的業務代表還要詳細。
接著,我們蹲下身子,耐心地引導孩子進行最精準的定位,用德國進口的數位定位儀反覆確認眼位高、傾斜角、頂點距離……每一個數據都力求完美。
一個多小時後,孩子跟媽媽滿意地離開了。我們拿著那張得來不易的訂單,心裡卻沒有太多喜悅,反而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荒謬。
我們,究竟是什麼角色?
●第二幕:這口氣,你吞得下去嗎?
我看著手上的處方單,再看看我們自己用專業技術與儀器量測出來的、更詳盡的數據。一個巨大的問號在我腦中盤旋。
奇怪了,我們明明是通過國家高等考試的醫事人員,為什麼在這場全民參與的近視戰爭中,我們像是沒有槍桿的步兵?
我們永遠在第一線面對消費者,處理各種疑難雜症。
戰爭的指令,卻是遠在後方診間的將軍(眼科醫師)所下達的;我們手上最先進的武器(高階鏡片),是軍火商(廠商)配發的,而且,想用這把武器,還得先上他們的「軍校」、通過他們的「資格考」才能領取。
於是,功勞是將軍的英明指導,武器是軍火商的精良製造。
而我們這些在前線肉搏、承受所有炮火(客訴)的步兵,到底算什麼?
一個只能聽命行事的銷售員?一個被綁手綁腳的技師?
各位同業,摸著良心問自己:這口氣,你真的吞得下去嗎?
●第三幕:拆解那套「高明的鬼打牆」
(一) 廠商的「兩面手法」:人前叫你老師,人後當你空氣
廠商那群穿著體面、口才流利的業務和講師,來店裡開課時,姿態放得多低啊!一口一個「某某大哥」、「某某老師」,把我們捧得像是再生父母。
他們拿著精美的PPT,告訴我們這產品多厲害,只要我們好好推薦,業績就能蒸蒸日上。
這時候,我們是他們最重要的「合作夥伴」。
但是,當你把視線移到他們送去衛福部審查的那份法律文件——「仿單」上,你才會發現真相有多殘酷。
在那張紙上,驗光人員這個角色,彷彿是空氣,完全不存在。上面白紙黑字寫的,是那句我們都已倒背如流的:「需經眼科醫師診斷後驗配」。
這就是最典型的「人前手牽手,人後下毒手」。
他們需要我們的店面、我們的技術、我們的三寸不爛之舌去幫他們賣東西、賺大錢;
但他們又極度恐懼我們的專業地位,深怕哪天出了醫療糾紛,我們會把他們一起拖下水。所以,在法律上,他們選擇了最乾淨俐落的切割。
(二) 那張「要命的紙」與那瓶「神聖的藥水」
一切問題的根源,就是那張叫「仿單」的紙,跟那瓶叫「散瞳劑」的藥水。
「仿單」是廠商為自己打造的「金鐘罩」,一張無敵的免死金牌。
只要上面寫死了必須由醫師診斷,那往後所有的責任,他們都能推得一乾二淨。這張紙,就是合法地將我們排除在外的權力高牆。
而「散瞳劑」這瓶藥水,則是眼科醫師鞏固權威的「護城河」。
因為藥品的使用權被法律嚴格限制在醫師手中,所以「散瞳驗光」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啟動所有近視管理療程的「唯一合法入口」。
但讓我們看得更深一點,這張「金鐘罩」其實是一面更厲害的「雙向擋箭牌」,它不只保護了廠商,也巧妙地保護了醫師,最終將所有的壓力導向了我們。
首先,它把「診斷責任」完全甩鍋給醫師。
就像我們討論的那份大廠仿單,上面會反覆強調:「若未定期由眼科醫師診治...」、「請眼科醫師檢查判斷...」。
這是在告訴全世界,產品出事,請找醫師,因為診斷是他做的。廠商安全下莊。
接著,更高明的一手來了。
廠商在同一張紙上,會印上自己引以為傲的臨床數據,例如「近視進展平均減緩60%」。
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這是在為產品的「療效」背書。
如此一來,如果孩子配戴後效果不如預期,醫師也沒責任了。
他大可兩手一攤:「我的診斷沒錯,是按照廠商的數據推薦的。沒效?那是廠商的產品性能問題!」
看懂了嗎?這場由仿單主導的責任遊戲,玩得爐火純青。醫師為「診斷」負責,廠商為「療效」負責,他們各自劃好了安全區,責任鏈清晰無比。
而在這道由仿單與藥水共構的銅牆鐵壁面前,我們所有的專業,都變得蒼白無力。
我們夾在中間,既沒有診斷的權力,也無法為療效打包票,卻要面對消費者最直接的質疑。沒有那張門票,你就連進場玩的資格都沒有。
(三) 最侮辱人的「隨堂測驗」
當你以為被排除在外已經是谷底時,廠商還能給你更深的羞辱。
他們回過頭來,要求我們必須參加他們舉辦的課程,並且通過課後的「認證測驗」,才能取得販賣這些高階產品的資格。
我常常在想,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。
我們寒窗苦讀,通過了錄取率不高的國家高等考試,才拿到一張燙金的「證書」。
結果,這張國家認證的執照,竟然還需要一家賣鏡片的公司來「認證」?
這不是在認證我們的專業,這是在測試我們的「忠誠度」與「服從性」。
它要確保我們都學會了他們那套標準化的銷售腳本,要確保我們不會亂說話。
這測驗背後的潛台詞就是:「你的國家執照我不看,你得先在我這裡拿到『乖寶寶獎狀』,我才讓你碰我的貨。」
這不是踐踏,什麼才是踐踏?
「這對我的孩子有什麼影響?」
您可能會想,這些行業內部的角力,跟我的孩子有什麼關係?關係非常大。當驗光師的專業自主權受到限制,我們就無法100%根據您孩子的獨特情況,提供最適合的光學建議。我們可能被迫推薦一個「標準化」的昂貴方案,而非一個「客製化」的最佳方案。您的孩子,不該是商業利益下的標準品。
●第四幕:我們失去了什麼?被掏空的靈魂
在這種畸形、矛盾的產業結構下,我們一天天失去的,到底是什麼?
我們失去了身為醫事人員最寶貴的「自主判斷權」。
我們不再需要根據眼前孩子的視覺狀態去思考最佳方案,而只需要去「執行」一張別人開好的處方。
我們的專業,被簡化成了SOP。
我們失去了「權責相符」的職業尊嚴。
我們承擔了所有面對消費者的第一線壓力——配戴不適的抱怨、效果不如預期的質疑、耗時費力的調整。
這些責任,沈重地壓在我們身上,但我們卻沒有對等的權力去從源頭決定事情該怎麼做。
日復一日,我們心中那份想用專業幫助人的熱情,就這樣被慢慢掏空。
當專業不再是核心,當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賣出更貴的鏡片時,我們的靈魂,還剩下什麼?
可能,就只剩下對業績數字的麻木,和對這一切的無力感。
●第五幕:抱怨完了,然後呢?
我知道,罵完了,很爽,很有共鳴。但,光是關起門來抱怨,現實不會有任何改變。
這不是單靠一個人、一家店就能扭轉的結構性問題。
身為「驗光人員」,我想對所有感到無力、感到憤怒的同業戰友們說,我們有兩條路必須同時走:
第一,我們要「團結」。
我們必須透過公會、學會的力量,集結起來,成為一個無法被忽視的聲音。
所謂的權利不會空掉下來,我們應該正式的、有策略的,去和主管機關溝通,去和那些又愛又怕我們的廠商談判。
我們要爭取的,不是去搶眼科的飯碗,而是拿回《驗光人員法》本該就賦予我們的、在光學矯正領域的專業自主權。
仿單上的文字,必須修改;我們的專業角色,必須被正名。
第二,我們自己要「爭氣」。
越是在這樣的環境,我們越不能讓自己真的變成一個只會賣東西的商人。
廠商的課程要上,但更要花時間去精進那些他們不會教的、卻是我們專業核心的真本事——深入的視覺功能評估、雙眼視覺異常處理、斜弱視的視覺訓練……
當我們的專業能力強大到能解決消費者最棘手的問題,當口碑和信任在我們這邊時,我們才能真正地贏回屬於自己的話語權。
這條路,注定漫長且崎嶇。
但各位還在第一線奮鬥的戰友們,請記得,我們可以對體制失望,但不能對自己選擇的專業失去信仰。
最重要的是,我們不能自己先跪下。
【給讀者的行動呼籲:選擇真正為你著想的專業】
身為家長或顧客,您手中的「選擇權」,是推動產業進步最真實的力量。
當您選擇一位願意花時間深入評估、詳細解說、不被廠商文宣綁架的驗光師,您不僅是為孩子的視力健康負責,也是在為整個驗光行業的專業尊嚴投票。
如果您認同我的理念,希望體驗真正以您為核心的專業驗光服務,歡迎您前往附近的驗光所。在合法驗光所,我們堅持用我們的專業,拿回為您「自主判斷」的權利。
我是目鏡大叔,記錄這些行業的心聲與觀察。
如果你也認同這篇文章,歡迎分享,或在文章底下留言,讓更多人看見驗光專業的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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